1926年1月，粤东的寒风像裹着碎玻璃，抽打着华阳嶂起伏的灰褐色山脊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、未散尽的硝烟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溃败的恐慌气息。
李锦勒住躁动的战马，马蹄不安地刨着泥泞的红土。
他身上的灰呢军装沾满泥点，中校领章的金星在阴沉的晨光里也显得黯淡。
视线掠过脚下蜿蜒的、被溃兵和丢弃的辎重堵塞的山路，投向远处雾气缭绕、层峦叠嶂的谷地深处——那里，就是华阳。
“陈逆残部，林虎、洪兆麟、刘志陆……各路牛鬼蛇神都缩回这老鼠洞里了！”
参谋长陈明仁策马靠前，脸上新添了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结痂伤疤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，说话时牵动着皮肉，平添几分戾气。
他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了一下空气，“妈的，打了败仗还不认命，想借着这山窝子再咬我们一口！”
李锦没说话，只是用力嗅了嗅冰冷的空气。
除了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，一丝极淡的、混杂着劣质火药和枪油的味道，如同毒蛇的信子，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。
那是敌军枪械反复摩擦、刚刚击后尚未冷却的金属腥气。
他太熟悉这味道了，从淡水到惠州，每一次生死搏杀的前奏。
这看似死寂的山谷，蛰伏着择人而噬的毒牙。
“校长严令，”
陈明仁的声音压低了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，“华阳必须犁庭扫穴！
一个不留！
否则春水涨时，这帮龟孙又得顺着东江流出来作乱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地扫过李锦和他身后沉默行进的教导四团官兵，“你的团，是刀尖！
正面突破华阳谷口！
粤军许济旅在左翼牵制，我亲自带突击营抄右翼山脊！
砸开它！”
“明白！”
李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他回头，目光扫过身后这支浴血重生的队伍。
士兵们脸上带着东征一路淬炼出的疲惫与坚毅，军装大多打着补丁，武器型号混杂，但眼神里已褪去了初临战阵的惊惶，只剩下狼一般的警惕。
队列中，一个面孔稚嫩、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少尉引起他的注意——韩晓征，惠州战役后补充来的黄埔四期生，作战极其勇猛，已擢升为尖刀连连长。
“晓征！”
李锦唤道。
“到！
团长！”
韩晓征挺胸出列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你的连，前出三里，搜索谷口。
眼睛放亮，鼻子放灵！
陈炯明的残兵败将，比山里的狐狸还滑溜！”
“是！”
韩晓征用力点头，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，转身带着他的连队，如同离弦之箭，迅隐没在前方雾气弥漫的山道和乱石林中。
枪声是在午后陡然炸响的。
起初是零星的、试探性的冷枪，像毒蛇在草丛中吐信。
紧接着，便是捷克式轻机枪那撕裂布匹般的短点射声，在山谷间尖锐地回荡！
声音来源正是韩晓征连队搜索的方向！
李锦猛地抓起挂在马鞍旁的望远镜，镜筒里，前方起伏的山梁线后，几处不起眼的岩缝和林木稀疏处，骤然喷吐出密集的橘红色火舌！
子弹如同飞蝗，啾啾地尖叫着，狠狠泼洒在韩晓征连队刚刚展开的散兵线上！
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，猛地一顿，栽倒在地！
“敌袭！
隐蔽！”
韩晓征嘶哑的吼声透过枪声隐约传来。
尖刀连的士兵反应极快，瞬间扑倒，依托乱石、土坎猛烈还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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