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里村的春天,是被老母鸡们焦灼的“咕咕”声唤醒的。吴建军家的鸡圈里,四只老母鸡和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红公鸡,是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外,最稳定的“活钱罐子”。平日里攒下的鸡蛋,李秀云会小心地收在垫了麦草的篮子里,攒够一篮子,要么让吴建军去镇上粮站找二姨夫赵志刚时捎带着卖了,要么就留着自家改善伙食。那金黄喷香的炒鸡蛋,是孩子们眼巴巴的念想,也是偶尔待客的体面。
更重要的,是每年开春的“鸡生鸡”大计。家里每年都会精挑细选一只抱窝意愿最强烈、性子也最沉稳的老母鸡,让它担当起孵化新生命的重任。等到年底,新鸡长大,老鸡们除了留下最会下蛋的一两只,大部分都会被吴建军捆了腿脚,带到镇上的集市卖掉,换来些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或者给孩子们添件过冬的衣裳。如此年复一年,鸡群生生不息,虽挣不了大钱,却也像那汩汩流淌的溪水,细碎地滋养着这个清贫却坚韧的家。
“鸡孵鸡二十一,鸡孵鸭二十八。”这句古老的农谚,像烙印一样刻在西里村每个孩子的心头。今年春天,家里那只最敦实的花母鸡——小普同叫它“麻团”——又一次尽职尽责地趴进了墙根下那个用破筐、稻草和旧棉絮精心布置的“产房”里。麻团身下,是李秀云数了又数、用铅笔轻轻在蛋壳上做了记号的二十个鸡蛋。其中十八个是自家母鸡下的,还有两个特别圆润、个头稍大的青壳鸭蛋,是前天吴建军去村头豆腐坊老杜家买豆腐时,老杜媳妇塞给他的:“建军,听说你家麻团抱窝了?正好,俺家鸭子新下的,新鲜着呢,拿去试试!鸭蛋香!”
麻团进入了神圣的“母亲”角色。它蓬松起全身的羽毛,把自己变成一个温暖厚实的毛球,严严实实地覆盖着身下那些圆滚滚的希望。那双原本滴溜溜转、时刻警惕着地面有没有虫子的眼睛,此刻变得异常专注和温和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。除了每天清晨被李秀云强行抱出来,喂点小米、喝点清水,顺便清理一下窝里可能被它压碎的蛋壳,麻团几乎寸步不离它的“宝座”。它用尖喙轻轻翻动着身下的蛋,确保每一面都能均匀受热。有时,小普同放学回来,会看到麻团闭着眼睛,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“咕噜咕噜”声,仿佛在给未出世的小生命哼唱着安眠曲。那份专注和忍耐,连小普同看了都觉得肃然起敬——它真的能好几天不怎么吃喝,只为守住那一窝温热。
小普同的心,也随着麻团身下的蛋一起,被悬在了半空,充满了热切的期盼。自从麻团正式“上岗”,他每天从幼儿园一回来,书包都来不及放稳,就一溜烟跑到鸡窝边,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破筐。
“麻团,麻团!”他压低了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,“今天乖不乖?蛋蛋热乎不?”他不敢伸手去碰麻团,生怕惊扰了它神圣的工作,只敢把眼睛凑得近近的,观察着麻团身下偶尔露出的蛋壳边缘,或者它翻动时露出的那一点点缝隙。麻团通常只是懒懒地抬起眼皮,瞥一眼这个熟悉的小主人,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回应,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每天临睡前,小普同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仪式:扳着手指头数日子。他坐在堂屋昏黄的煤油灯下,小梅已经蜷在母亲身边睡着了,弟弟家宝也在里屋的炕上发出均匀的呼吸。小普同就摊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,一根一根手指头用力地按下去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。数到“二十一”,他小小的脸上就会焕发出光彩,仿佛那一天就是盛大的节日。“鸡孵鸡二十一!”他低声而有力地重复着这句农谚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,也给麻团加油。有时李秀云在一旁纳鞋底,听到他认真的数数声,会忍不住抿嘴一笑,心里也暖暖的。
日子在小普同的指头缝里一天天溜走。当数到第十五天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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