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婆总说自家那把鸡毛掸子通人性。这话她从三十年前就开始讲,街坊邻居起初只当是老人絮叨,直到那年冬月初八,巷尾张屠户家的胖小子扒着阿婆的窗台偷糖,亲眼看见那掸子自己从门后飘出来,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脑勺。
那是把再寻常不过的鸡毛掸子。木柄是阿婆嫁过来时,公公用老枣木削的,握了几十年,包浆润得像块琥珀。鸡毛是早年走街串巷的鸡毛换糖人给的,白的、黄的、灰的掺在一处,看着乱糟糟,却偏偏掸灰时又轻又匀,连八仙桌上那只细瓷花瓶的瓶口纹路里的积灰都能扫干净。
阿婆说,这掸子成精,是在她男人走的那年。
那年春天雨水多,老宅子的木楼梯总潮乎乎的,墙角还长了层绿霉。阿婆男人走的头七,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发呆,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,连眼泪都流干了,只盯着供桌上的黑白照片看。天黑时起了风,门没关严,吱呀吱呀地晃。阿婆没力气起身,眼看那风卷着雨丝要打湿供桌上的牌位,忽然看见门后那把鸡毛掸子动了——它先是往旁边歪了歪,像是在试探,接着木柄轻轻一撑,竟真的站了起来。
它没腿,就那么竖着“走”,木柄在青砖地上磨出“嗒嗒”声,像个刚学步的孩子。走到门边时,它用鸡毛那端勾住门栓,一点一点往后拽。鸡毛太轻,试了三次才把门掩上。等它“走”回门后,阿婆忽然笑了,抹了把脸说:“老东西,倒是比我还能撑。”
从那以后,这掸子就不只是把掸子了。
它会在阿婆忘关窗时,悄悄飘到窗边,用木柄勾住窗框往上推;会在阿婆缝补衣裳时,把滚到桌角的顶针往她手边拨;最神的是有回阿婆炖着排骨睡过头,灶上的铁锅都快烧红了,是那掸子“跑”到厨房,用鸡毛裹着湿抹布,一下下拍在灶眼里的柴火上,虽说最后鸡毛燎焦了好几根,倒真把火扑灭了。
阿婆从不把这当怪事。她每天早上擦桌子时,会对着门后说:“掸子啊,今天太阳好,给你晒晒太阳?”要是掸子的鸡毛轻轻颤了颤,她就找根绳子,把它吊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鸡毛上,能看见细小的光尘在绒毛间跳,像无数个小星子在打滚。
有回邻居李婶来借酱油,看见阿婆对着空门说话,忍不住劝:“阿婆,要不把这掸子收起来吧?老物件用久了,难免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阿婆正给掸子梳鸡毛——她总用旧木梳把打结的鸡毛梳顺,听见这话,手里的梳子顿了顿:“它不害人,还帮我呢。你看那窗台,我这老眼昏花的,哪能擦得那么亮?”
李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见窗台光溜溜的,连点水渍都没有。她知道阿婆眼神不好,往常擦窗台总擦不干净,当下没再说话,只是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些。
这掸子精其实有个小秘密:它怕水。
倒不是怕被淋湿——阿婆每次用完都会把它擦干——它是怕看见阿婆掉眼泪。阿婆的眼泪落在它的木柄上时,它会觉得那木柄像是被泡在冰水里,从根凉到梢,连带着鸡毛都发沉,想动也动不了。
它最常做的事,是趁阿婆睡着时,在屋里慢慢“走”。阿婆的卧室在里间,床头的五斗柜上摆着个相框,里面是阿婆和她男人年轻时的照片。照片上的阿婆梳着麻花辫,她男人穿着蓝布褂子,手里举着刚做好的鸡毛掸子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掸子会停在五斗柜前,用最软的那撮白鸡毛,轻轻扫过相框上的玻璃。它记得阿婆男人还在时,总在傍晚坐在藤椅上,让阿婆用这掸子给他扫掉身上的烟草灰。那时阿婆会嗔怪地说“烟少抽点”,男人就嘿嘿笑,伸手摸摸掸子的木柄:“这掸子好,比你说话还轻。”
它还记得阿婆的孙女小时候来住,总爱把它当马骑。小姑娘攥着木柄,在堂屋里跑得起劲,喊着“驾驾驾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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