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深浓,信都王府内的枫红菊黄,在几次寒霜的浸染下,渐渐失了鲜艳,透出几分萧瑟之意。嫡长子刘强满月宴所带来的喧嚣与祥瑞热议,也如同这秋日的温度,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冷却,沉淀为一种无形的、刻印在人们意识深处的认知。然而,这份表面的平静,随着偏院那位主人身体的日渐康复,被悄然打破。
经过数月的精心将养,加之本身年轻底子好,阴丽华终究是从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惊吓与高烧中彻底恢复了过来。昔日的苍白憔悴褪去,虽依旧身形纤细,弱质芊芊,但脸颊已有了健康的红润,那双着名的、曾让刘秀念念不忘的明眸,也重新焕发出动人的神采,只是那眸光深处,较之以往,似乎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她康复的消息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,在王府内激起了不同的涟漪。刘秀闻讯,自是欣慰,亲自去探望了一次,见其气色大好,言谈间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才情,心中那份因郭圣通母子而略微偏移的情感天平,似乎又产生了些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颤动。而南阳旧部一派,则隐隐透出一种期待与振奋,仿佛主心骨终于要重新站上舞台。
这一日,天光尚好,风却带着凛冽的寒意。阴丽华正式迁出临时养病的僻静院落,由刘秀亲自定夺,将入住早已修缮布置停当的“芷兰苑”。这并非她初入府时安置的地方,显然,经过郭圣通数月的经营与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,府中的格局已然不同。
前厅之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深秋的寒凉。刘秀端坐主位,身着常服,神色看似平和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今日,是阴丽华正式以“殿下故人”、实则身份微妙之姿入住内府的日子,有些场面,终究需要走一遭。
郭圣通坐在他下首稍侧的位置,一身藕荷色织锦宫装,裙摆绣着缠枝莲纹,既显王妃尊贵,又不失温婉大气。她产后恢复得极好,身段已基本复原,容颜更胜往昔,眉宇间那份因孕育子嗣和执掌权柄而滋生的雍容气度,是未经世事的少女绝难拥有的。她神色平静,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合乎礼仪的、浅淡的笑意,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寻常的客居之人。
厅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静气,垂首敛目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,气氛有一种无形的凝滞。
终于,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环佩叮咚之声。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,在侍女的搀扶下,缓缓步入前厅。
阴丽华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。一身月白云纹锦缎深衣,外罩同色系薄纱披风,乌黑的长发挽成堕马髻,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并几朵小小的淡黄色绒花,衬得她肤光如雪,我见犹怜。她步履轻盈,姿态柔美,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丈量,带着一种天生的、动人的风致。她来到厅中,盈盈拜倒,声音如同出谷黄莺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惹人怜爱的微颤:
“民女阴丽华,参见萧王殿下,参见王妃娘娘。谢殿下与娘娘数月来照拂之恩,丽华方能痊愈。”
她行的礼极其标准,姿态放得极低,口称“民女”,将自身置于一个卑微的位置,愈发显得楚楚可怜,尤其是在盛装端坐、气度逼人的郭圣通面前。
刘秀看着跪伏在地的柔弱身影,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与怀念,虚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你身子刚好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阴丽华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,却依旧微垂着头,目光谦卑地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。
郭圣通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悦耳,带着女主人的雍容与大度:“阴姐姐快快请起。你我之间,何须如此客套?姐姐身体康复,乃是大喜之事,殿下与本妃心中甚是欣慰。”她的话语亲切,称呼也用了“姐姐”,仿佛二人真是情谊深厚的姐妹,然而那“本妃”的自称,却又清晰地划开了身份的鸿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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