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世蕃被革职闭门，严党在朝堂的喧嚣暂时偃旗息鼓，但那股盘踞在帝国阴影里的寒意并未消散，反而如同冰封的暗河，在寂静中积蓄着更汹涌的力量。紫禁城巨大的阴影在暮色中缓缓拉长，乾清宫的琉璃瓦上，最后一抹夕阳的金辉挣扎着褪去，留下冰冷沉重的铅灰色。宫灯次第点亮，将雕梁画栋的影子投射在空旷的殿内，拉得细长而扭曲，如同蛰伏的兽。
嘉靖帝斜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暖榻上，身上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绣着五爪团龙的常服。他面前的紫檀御案上，摊开着一份奏疏，正是徐阶领衔、数位阁臣联署的关于“摊丁入亩”及“户籍上云”具体施行中若干争议条款的“票拟”。朱砂御笔搁在砚台上，笔尖的猩红已然干涸凝固。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沉香木念珠，眼神却并未落在奏疏上，而是穿透了窗棂，投向殿外那片深不见底的、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谧，混杂着龙涎香的沉郁、墨汁的微涩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帝王的孤寂与掌控欲受挫的焦躁。他刚刚批阅完几份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，那份关键的、涉及新法根基的奏疏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让他迟迟无法落笔。严嵩虽未署名，但其门生故旧在条款中埋下的钉子，徐阶那看似公允实则模糊的措辞，都让这位深谙权术的帝王嗅到了熟悉的掣肘与算计。他厌恶这种被各方势力推搡着、无法完全依照自己意志行事的束缚感。就像一局精妙的棋，棋子却总想挣脱棋手的掌控。
“黄伴伴，”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沉的试探，目光终于转向侍立在一旁，仿佛融入了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，“你说，这天下，这朝局，像什么？”
黄锦心中一凛，腰弯得更低，声音恭敬而谨慎：“回皇爷，老奴愚钝…只觉得…像一团理不清的线。”
“线？”嘉靖帝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，似笑非笑，“朕倒觉得，像一片海。表面看着风平浪静，底下却暗流汹涌，礁石丛生。朕这条龙舟，想往哪走，总有人想抢舵，或是暗中凿船。”
黄锦不敢接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深。
“黄小满搞的那个‘户籍上云’，”嘉靖帝话锋一转，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奏疏，“说是把天下万民的信息都搬上了‘云端’。那朕呢？朕在何处？这‘云’里，可有朕的位置？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仿佛要穿透殿宇，直抵户部那座存放着冰冷格架的后院。
“皇爷乃九五至尊，口含天宪，自然是…凌驾于万民万物之上。”黄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。
“凌驾？”嘉靖帝低低重复了一遍，眼神愈发幽深，“若只是凌驾于云端之外，看着下面一团模糊，那与瞎子何异？朕要的不是看，是要掌控！要这‘云’中每一粒尘埃的去向，都逃不过朕的眼睛！” 那份对绝对掌控的渴望，如同压抑的火山，在帝王平静的话语下汹涌奔腾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内侍细声的通禀：“启奏陛下，户部左侍郎黄小满奉旨觐见。”
“宣。”嘉靖帝眼中精光一闪，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。
小满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，绯红的官袍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肃穆。他稳步走入殿中，在御阶下行礼如仪：“臣黄小满，叩见陛下，吾皇万岁。”
“平身。”嘉靖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，“黄卿深夜觐见，可是那‘云端’之事，有了进展？”他刻意加重了“云端”二字，目光带着审视。
小满起身，并未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紫檀木鎏金匣子，双手捧过头顶：“陛下，臣所献，非为‘云端’进展，乃是为陛下执掌这‘云端’，开启一道门。”
“哦？一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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