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元年二月的夜,大员岛的海风带着凉意,穿过陈氏商号的窗棂,吹动案上的烛火,将陈敬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身着素色长衫,指尖摩挲着一张泛黄的南洋舆图,图上用朱砂圈出的浡泥檀木湾、吕宋商栈、大员岛基业,密密麻麻,皆是他多年心血——只要他一声令下,陈氏族人百余口,连同神工院的工匠、商号的伙计,便可尽数登船,远避南洋深处,凭坚船利炮、肥沃土地,自成一方安乐天地,远离大明的战火与倾颓。
可他迟迟没有开口。
案头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,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。他不是没有能力远离,相反,目前陈氏的资本足以让族人安享太平:神工院的红衣大炮可护港口无虞,南洋的贸易航线能保衣食无忧,檀木湾的垦殖地足以耕种自给,甚至吕宋、浡泥的土酋都递来盟约,愿以土地换他的火器庇护。这些年,身边人也不止一次劝他:“大明气数已尽,辽东战火纷飞,朝堂党争不断,不如携族南下,寻一处净土,安稳度日。”
他何尝没有动过念头?但,每当想起后世史书上大明覆灭的惨状——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,百姓流离失所,尸横遍野,文人被屠,典籍被毁,那些鲜活的生命沦为刀下亡魂,他便心生战栗。带着族人逃离,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,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,另一些画面便会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他想起年少时在周家村私塾读书,周先生指着《论语》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字句,教导他们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那时的他,还是个心怀壮志的少年,苦读圣贤书,只为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。虽然后来因朝廷党争不断,不得不弃文从商,远赴南洋,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儒家情怀,从未消散。他是万历三十八年的南直隶举人,这个身份不仅是荣耀,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举人,本就是大明的栋梁之材,当国家危难之际,岂能只顾一己之私,弃万千百姓于不顾?
他想起初次踏上北方土地时的所见所闻。想到踏上辽东半岛的时候,沿途皆是逃难的百姓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孩童嗷嗷待哺,老人奄奄一息。有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,跪在路边痛哭,哭声撕心裂肺。那些眼神,有绝望,有不甘,更有对生的渴望。他那时便暗下决心,要用自己的商路为辽东输送粮草火器,为这些苦难的百姓尽一份力。如今,若他带着族人逃离,那些依赖他物资支援的边军将士,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无辜百姓,又该何去何从?
他想起熊廷弼、袁崇焕、史可法那些忠良将领的悲剧。他们本可以明哲保身,却选择为大明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熊廷弼刚直不阿,为守辽东殚精竭虑,最终却被阉党诬陷,传首九边;袁崇焕凭宁远大捷重创后金,却因崇祯帝的猜忌,落得凌迟处死的下场。这些忠魂,用生命诠释了“忠君爱国”的真谛。若他此刻逃离,与那些苟且偷生、卖国求荣之辈,又有何异?他不甘心,不甘心看着这些忠臣良将蒙冤而死,不甘心看着大明江山一步步沉沦,更不甘心让后金铁骑践踏华夏大地,让汉家文化毁于一旦。
他想起南洋侨胞的期盼。这些年,他在南洋经商,见过太多背井离乡的唐人,他们虽身在海外,却心系故国。每当有大明的消息传来,他们都会聚集在商号里,打听家乡的情况,期盼着朝廷能重整河山,让他们有朝一日能重返故土。有年迈的侨商曾拉着他的手说:“陈公子,我们在海外漂泊半生,根还在大明。若大明亡了,我们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。”这些话语,如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不仅是陈氏族人的领头羊,更是南洋侨胞的领头羊。若他选择逃离,不仅会让侨胞们心寒,更会让大明失去最后一处海外屏障与财源。
他还想起自己一手创办的神工院。那些改良后的红衣大炮、掣电铳,那些日夜操劳的工匠学徒,他们不仅是为了生计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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