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吝啬得很,从厚厚的、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漏下来些,也是灰扑扑的,没什么劲儿,照在人身上,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拉不出来。湖州府的青石板街面上,前几日泼水净街留下的水渍还没干透,洇成一片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图案,像大地生出的霉斑。风是有的,不大,贴着墙根儿溜,卷起些尘土和碎纸屑,还有那股子大火之后总也散不干净的、混合着焦糊和湿木头霉烂的古怪气味,黏在鼻腔里,挥之不去。
林昭坐在何记绸缎后院东厢房的那把硬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手里捏着几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、沾着点点污渍的官府告示抄件。纸是粗糙的草纸,墨是廉价的劣墨,印拓得也不太清晰,但上面的字,一个个方方正正,带着官家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……查湖州府知府某某,玩忽职守,治下不严,致仓廪失火,民怨沸腾……着即革职,锁拿进京,交部严议。”
“……钦差郑某,督查不力,失于详察……念其初犯,罚俸一年,仍回原任候旨。”
“……奸商刘氏,囤积居奇,扰乱市易,勾结胥吏,为害地方……家产抄没,主犯者斩立决,余者流三千里……”
“……着即拨付钱粮,安抚受灾黎庶,平抑米价……漕运、常平诸务,着新任知府并相关有司,切实整顿,以儆效尤……”
“……宰相沈公,为国辛劳,偶有失察……罚俸一年,仍总领机务,戴罪图功……”
林昭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。手指无意识地在“罚俸一年,仍总领机务,戴罪图功”这几个字上轻轻划过,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。窗外的光线恰好移到那行字上,墨色反着微光,有些刺眼。
她放下抄件,端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苦涩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,冰凉的,没能压下心头那点同样冰凉的、空落落的感觉。
赢了?好像是。知府革职,钦差受罚,罪大恶极的刘老爷掉了脑袋,家产充公。朝廷拨了钱粮下来,据说这几日府城的米价确实降了些,虽然比起往年还是高得离谱。老河湾那些灾民,领到了一点掺杂不那么明显的救济粮,暂时没再闹出大动静。沈老翰林和吴童生他们,据说在士林中赢得了不少赞誉,老先生似乎还准备上书,请求朝廷减免湖州府未来两年的部分赋税。
看起来,一场风波,似乎就这样被“妥善”地平息了。该杀的杀了,该罚的罚了,该安抚的也安抚了。一切都在回归“正轨”。
可林昭知道,不是那么回事。
湖州知府是替罪羊,郑钦差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,刘老爷是弃车保帅丢出来的那颗“帅”。至于沈砚舟,“罚俸一年,仍总领机务”——这哪里是惩罚?分明是警告,是皇帝在告诉他:朕知道你跟下面那些龌龊事脱不了干系,但朕还需要你,这次就算了,下不为例。高高拿起,轻轻放下,甚至可能连那点罚俸,转头就有门生故吏想办法给他补上。
根子没动。沈砚舟的相位稳如泰山,他在朝中的党羽,在江南乃至全国编织的那张利益网络,只是被这把火烫焦了一小片边角,或许还趁机清理掉了一些不听话的、或者知道太多的“自己人”,网络本身,甚至可能因为这次“净化”而更加稳固、更具隐蔽性。
那些被抄没的刘家财产,最后能有多少真正用到灾民身上,用到弥补边军粮饷缺口上?恐怕大半又会在新的“整顿”和“调拨”过程中,流入新的“丙字七号”、“丁字八号”口袋。
那些暂时平息下去的民怨,就像被石头压住的野草,只要根还在,只要生存的土壤依然贫瘠板结,总有一天,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何娘子正弯着腰,在晾晒几匹刚染好的靛蓝色粗布。布匹在灰白的天光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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