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,严严实实地笼罩着三家集。白日的喧嚣和燥热沉淀下来,只剩下几声零落的犬吠和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,反而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粘稠感。
临时师部所在的院落,早已熄灭了大多数灯火,唯有楚风住处兼办公室的那间厢房,窗户被厚厚的草帘遮得密不透风,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出,像是一只窥探着黑夜的、疲惫不堪的眼睛。
房间里,空气污浊。烟草燃烧后留下的辛辣气味,与煤油灯散发出的油腻黑烟,还有人体长时间熬夜后产生的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,几乎凝成了实质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楚风独自一人。
他坐在那张粗糙的八仙桌旁,身子微微佝偻着,手肘撑在桌面上,双手用力地揉按着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桌上,摊开着那张仿佛带着无形重量的情报纸条,旁边是一张画满了各种箭头、标记和问号的简易地图,描绘着平安县至小王庄那段注定要染血的道路。
煤油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,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,干裂出一道细小的血口。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,久到仿佛化作了一尊凝固的雕塑,只有偶尔因为极度疲惫而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指,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。
“闲院宫春仁……亲王……”
这个名字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。
打,还是不打?
这个问题的重量,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决策。黑石寨是军事上的硬仗,输了,损兵折将,但根基尚在。可这一次,目标背后牵扯的是日本皇室,是政治,是足以引发一场毁灭性风暴的导火索。
他仿佛能看到,一旦成功,消息传开,将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。全国上下的振奋,国际舆论的哗然,对日军士气的致命打击……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,更是一面旗帜,一剂强心针,能极大地鼓舞在苦难中挣扎的整个民族。他楚风(楚云飞)的名字,将不再是局限于晋西北的一个“悍将”,而会成为一种象征,一把狠狠插在敌人心口的尖刀。
可失败的后果呢?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柳堡阵地前堆积如山的尸体,浮现出鬼跳涧冰缝下凝固的年轻面容,浮现出滴水崖寒夜里那些在饥饿和伤痛中无声死去的弟兄……如果因为这次行动,招致日军不顾一切的疯狂报复,将刚刚恢复些许元气的队伍再次拖入尸山血海,甚至彻底打光,那他,就是千古罪人。
两种念头,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,在他脑海里疯狂撕咬、纠缠。
方立功傍晚时那忧心忡忡、近乎哀求的眼神,还在他眼前晃动:“师长,三思啊!这……这真的是在刀尖上跳舞,下面就是万丈深渊!”
而王承柱那混不吝的、带着嗜血兴奋的吼声,也同时在耳边回响:“干他娘的!师长,下命令吧!”
还有李云龙那封简短却分量十足的回电……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,用他的方式表达了支持,也把一部分压力扛了过去。
楚风猛地睁开眼,深吸了一口那污浊不堪的空气,却被呛得低咳了两声。他端起桌角那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早已凉透的、带着苦涩土腥味的白开水,仰头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稍微压下了那股翻腾的焦躁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情报纸条。“谛听”为了这份情报所付出的代价,他心知肚明。那是无数隐没在黑暗中的同志,用生命和忠诚编织出的信息之网。不用,对不起他们。
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条路线的某个点——李庄附近的一处险要隘口,反复摩挲着。那里地形狭窄,两侧是陡峭的土坡,植被茂密,是打伏击的理想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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