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上春秋



城西，废弃染坊。

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，在布满干涸颜料渍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，陈旧植物染料发酵后的酸腐气、木材霉烂的气息，以及一丝极淡的、被刻意掩盖却依旧没能逃过顾青山敏锐嗅觉的、熟悉的铁锈腥气。

“紫髓”。虽然极其微弱，但确凿无疑。

染坊内部空间阔大，曾经用来浸染布匹的巨石染池如今干涸见底，池壁爬满深色苔藓。高大的木质晾晒架如同巨兽的骨架，沉默地耸立着，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破碎的布条，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晃动，如同招魂的幡。

顾青山并未贸然深入。他依循着“顺性而为”的感悟，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匠人在审视一块纹理复杂的木材，先于外围细细观察。

他注意到，靠近东南角的一排染池周围，灰尘有被近期清扫过的痕迹，虽做了掩饰，但边缘处依旧留下了不自然的界限。几条通向那个区域的路径上，散落着一些并非陈年积存的、新鲜的木屑和碎石，摆放的位置看似随意，实则隐隐封住了几个最容易发起突袭或便于藏匿的角度。

简易的预警和防御布置。 顾青山心中了然，对方在此地并非毫无戒备。

他没有去触动那些“机关”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高大的晾晒架。架木粗壮，结构复杂，纵横交错的阴影是绝佳的藏身之处，同时也提供了俯瞰整个染坊的视角。

“顺其性……既要利用其布防产生的视觉盲区，也要利用其依赖高处视野的心理。”顾青山心中默念，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，避开地面的痕迹，借助废弃的染缸、堆叠的破旧木桶作为掩体，迂回向那可疑的东南角靠近。

他的动作不快，却极其流畅，每一步都落在实处，不带起一丝尘埃，仿佛与这片废弃之地的“惰性”融为一体。

就在他即将接近那片区域时，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仿佛金属与木材摩擦的“咔哒”声，从头顶的晾晒架深处传来。

顾青山身形瞬间凝固，屏息隐入一个巨大染缸的阴影里。

他微微抬头，透过木架的缝隙，隐约看到高处一个模糊的黑影动了一下，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，目光依旧扫视着下方，却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顾青山。

暗哨。

果然，这里不简单。

顾青山没有惊动他。他耐心等待着，计算着那暗哨视野扫过的节奏与间隙。如同等待榫头与卯眼最契合的那个角度。

终于，在暗哨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瞬间，他动了！身影如一道青烟，倏忽间掠过了最后一段空地，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东南角最外侧一个染池的背面。

这里，是那暗哨视野的绝对死角。

他收敛全身气息，仔细倾听。除了风声和远处暗哨偶尔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，还有一种……更为低沉的、仿佛地底传来的微弱嗡鸣声，以及那若有若无的“紫髓”气息，正是从脚下传来。

地下！ 这染池之下，另有乾坤！

他仔细摸索着池壁，指尖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划过。终于，在靠近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，他触碰到了一处与其他石料质感略有不同的区域。那不是石头，而是伪造成石色的木质机关！

他心中一动，回想起柳先生开启密室时那玄奥的手法，以及平日里自己对各种木器机关的理解。他没有试图暴力破解，而是将耳朵贴近，指尖极其轻柔地在木质机关表面按压、感知。

木材的纹理、内部的应力、可能存在的空腔……他如同与这机关对话，感受着它的“性情”。

片刻，他眼中精光一闪。三指呈三角之势，在一处看似无奇的木纹节点上，同时施加了三种不同角度、不同轻重的力道。

“咔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