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无声,对苏晏而言,这便是最响亮的战鼓。
他知道,白幡先生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在他精准的拨弄下,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音。
现在,他需要最后一根稻草,一根足以压垮神明的稻草。
血契娘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京城最阴暗的角落,她寻访的不是达官显贵,而是那些被“清议”铁蹄碾过后,被世人遗忘的尘埃。
最终,在一处破败的杂院里,她找到了那个疯癫的老妪。
老人的世界早已崩塌,只剩下唯一的支柱——她女儿,那位因崇元十年贪腐案受牵连,被清议之士当众指为“荡妇”后投井自尽的节妇。
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人影,只是抱着一根烂木头,颠三倒四地念叨:“他说……法大于情……哈哈哈……情在哪儿?我的女儿,她的情又在哪儿?”
苏晏没有将老人接入府邸,而是安置在了城南的慈恩寺。
他亲自拜会住持,只求一事:在偏殿设一蒲团,让老人安坐,每日由寺中僧侣轮流为她诵读《悯罪经》。
这经文不为超度,只为怜悯。
更精妙的是,慈恩寺的地基下,有一条废弃多年的地脉暗渠,其走向恰好穿过城中心,直抵清议堂那群“君子”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密会之所。
于是,那混杂着老人疯癫呓语的经声,便如幽魂的叹息,日夜不绝地顺着地底渗入白幡先生的耳膜。
起初,白幡先生只当是心神不宁的幻听。
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冰冷的手,抚摸着他内心深处那块名为“崇元十年”的旧疤。
第三个夜晚,他在一片昏沉中猛然坠入回忆的深渊。
都察院外,那个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贪官昂首走出,身后是被抄没家产、哭天抢地的家眷。
贪官回头,对着那群可怜人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:“你们有嘴,朝廷有法。”而他自己,就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,衣冠楚楚,受万民敬仰。
可没人知道,他的袖中,正藏着一封未来得及递出的弹劾书——一封能证明贪官部分罪名存在冤情的弹劾书。
他为了“清议”的完胜,为了彻底打垮政敌,选择了沉默。
“你也没救她们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。
白幡先生悚然惊醒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他惊恐地低头,发现腰间那圈用作警示的纸条竟无风自动,一张张在他眼前舒展开来,上面浮现出墨迹未干的新字。
每一张,都写着同样一句话:他像被蛰了一般,发疯似的将纸条尽数扯下、撕碎。
可每撕碎一张,他对面的白墙上,便毫无征兆地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,那痕迹扭曲着,仿佛一只只圆睁的眼睛,在黑暗中无声地质问他,审判他。
与此同时,另一颗种子也在清议堂的根基之下悄然萌发。
谪笔童近来总觉得不对劲。
往日里日夜抄录揭帖,酸痛难当的手腕,如今竟毫无感觉,反倒是胸口,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趁着无人,他偷偷翻出了密室中尘封的旧稿。
他惊恐地发现,最早的那批由白幡先生亲授的稿件,虽言辞严苛,却引经据典,尚有真凭实据作为骨架。
可越往后,尤其是近两年的揭帖,字里行间充满了恶毒的臆测与人格的羞辱,甚至出现了“其母早年曾与敌酋有染”这类荒诞不经的诛心之语。
我们到底是在惩恶,还是在泄愤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
他颤抖着走到回音壁前,对着那面冰冷的石墙,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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