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残雪,啪啪地打在政事堂紧闭的朱门上。
年轻御史的嗓子已经哑透了,像破风箱似的。
他怀里的骨灰坛随着颤抖的身子,一下下地磕出声响。
他抬起通红的眼睛,死死盯住廊下那个人。
“苏相!”他拼尽力气喊出来,“您为靖国公翻案,天下人都夸!
可您回头看过吗?看看那些因为‘不附逆’就被牵连、被杀、被抄家的老百姓!他们的冤,谁管?他们的骨灰,谁来抱?!”
四周百姓越聚越多,却安静得出奇。没人呵斥这疯了一样的御史,也没人上前劝。
那片沉默沉甸甸的,像张无形的网,把苏晏罩在中间。
苏晏站在廊下,任那带着血泪的质问往耳朵里钻。他没说话。
目光越过御史扭曲的脸,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看了很久,他才收回视线,对身后属官淡淡说:“去内阁,把十二年前清议堂所有弹劾靖国公的奏章副本,全拿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廊下堆起一人高的奏章。
苏晏自己走过去,一本一本捡起来,放进一个早就备好的大檀木匣里。
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收拾什么宝贝。
最后一本放进去了,他亲手合上匣盖,咔嚓一声,上了黄铜锁。
然后他提笔,在匣面上写了两个字——
《纸狱》。
他这才开口,声音低,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
“这不是证据。是凶器。”
---
当夜,苏晏书房亮着灯。
他没看那口沉重的《纸狱》,反而翻着一叠刚誊好的旧档——是抄狱儿新抄的。
那孩子是“沧澜案”后从掖庭捡回来的,长年抄供状,十指指尖被劣墨染得焦黑,像烧过似的。
他有个怪毛病:每抄完一份带血的供词,就会发呆念叨:“我又忘了谁的名字……我又忘了……”
苏晏听着窗外风声,手指划过抄本上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这些名字后面,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。现在只剩一笔墨迹,连这墨迹都快被忘了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好像自己也蹲过那不见天日的牢,被一只无形的笔,一笔一笔从世上抹掉。
他懂了。
那年轻御史骂的不是他,是这整个世道——一个打着“大义”旗号、行“抹杀”之实的世道。
---
第二天一早,苏晏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焚字僧。
老僧背着个大竹篓,里头装满各地收来的废告示、旧黄册、没人管的祭文。
他须发全白,眼睛却清得像古井。
见了苏晏,合十道:“苏相,文若成了牢狱,火便是渡船。”
苏晏把连夜赶出的《纸狱》初稿递过去,请他在“反书日”主持第一场焚典。
这“反书”,反的不是书,是那些把文字变罗网、把道理变刀剑的“定罪之书”。
焚字僧接过,一字字读下去。
手指在那些刺眼的罪名上停了很久,最后却摇摇头。
“相爷,这书太沉,贫僧一人托不起。”他把稿子恭敬地递回去。
“这火,不能由您点。它得从民间自己烧起来,才能燎原,才能真正渡尽冤魂。”
苏晏明白了。
从上往下烧,不过是另一场权力表演。从下往上烧,才是民心真的醒了。
---
当夜,一个不起眼的火种婢悄悄出了相府,把一个消息扔进了市井暗流:
三天后,朔云关有个断臂老兵,要在祭亡妻时,烧了朝廷奉为圣典的《忠鉴录》。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五五中文网】 m.5wzw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