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梦千年：大唐废太子不想当皇帝
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侧耳，似乎在仔细分辨那随风飘来的、不成体统的歌词。他听得并不真切，只捕捉到“明月”、“低头”、“想喝烫”几个零碎的词，以及那迥异于宫廷雅乐的、带着点民间小调般随意感的旋律。

那哼唱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。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，继续举步向前，语气平淡无波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：“方才那歌，调子有些耳生，词也……挺别致。谁人所作？在宫里传唱似乎有些时日了。”

他问得轻描淡写，内侍监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湿。此事可大可小，若直言是太子殿下“创作”，恐有损储君威严；若隐瞒不报，更是欺君大罪。他不敢怠慢，更不敢撒谎，只得硬着头皮，趋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毕恭毕敬地回禀：

“大家明鉴……此调……此词……据闻，是出自东宫。乃是……乃是太子殿下日前宴饮时，偶得之句，命乐工谱了曲子……”

他说得极其委婉，将一场荒诞的夜宴轻描淡写为“宴饮”，将李承乾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行归结为“偶得之句”。

“太子？”李世民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这个答案似乎既在他意料之外，又在情理之中。他想起那日自己将《括地志》送去东宫时，承乾那副抱着书、倔强地说“还是喜欢看话本”的模样；想起他从小到大，那些不时冒出来的、与宫廷礼法格格不入的奇谈怪行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目光投向长廊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，眼神幽深难测。内侍监屏息凝神，心中忐忑不安，等待着天子的震怒或是失望。

然而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。

良久，李世民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，那弧度极小，转瞬即逝，让人无从分辨是无奈，是讥讽，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他只轻轻地、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一句：

“是承乾啊……倒是挺顺口。”

语气里，听不出半分褒贬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
说完，他便不再停留，也不再追问，径直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，仿佛刚才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内侍监愣在原地，有些摸不着头脑。陛下这反应……是何意？是觉得太子殿下胡闹不堪，已懒得多言？还是……真的觉得那“想喝烫”“挺顺口”？

他不敢揣测圣意，只得赶紧快步跟上。

而那句“挺顺口”的评价，却如同长了翅膀，比那“烫歌”本身流传得更快、更隐秘。很快，宫中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们都知晓了：太子爷编的那首“歪歌”，连圣人都听闻了，而且……似乎并未动怒，甚至还说了句“挺顺口”！

这个消息，无疑给那原本只在底层宫人中偷偷流传的“烫歌”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。连圣人都未明确禁止，甚至隐隐有种默许（至少在某些宫人看来是如此）的姿态，那哼唱起来，似乎就更添了几分底气。

于是，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，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想喝烫”的调子，在宫墙之内，响得越发理直气壮起来。它成了一种奇特的暗号，一种底层宫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，甚至带着点对僵化规矩的、无声的调侃。

而这股风，终究会越过那朱红宫墙，吹向更为广阔的坊市之间。只是此刻，尚沉浸在“烫歌”流行中的宫人们，以及那位在东宫或许已然知晓此事的太子殿下，都还未曾料到，这一句戏谑的“想喝烫”，将在长安城，掀起怎样的风浪。

至于李世民那句听不出喜怒的“挺顺口”，究竟是其内心深处对儿子最后一点顽童心性的无奈纵容，还是彻底失望前最后的淡漠，则无人能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