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。
顾怀坐在庄子门口。
他身下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着地、还得垫块石头才稳当的小板凳。
这板凳大概是之前庄子前主人逃难时扔下的家具残骸,福伯舍不得扔,拿两根麻绳箍了箍,居然还能坐。
在他面前,摆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案,案上铺着宣纸,镇纸是一块随手捡来的青砖。
于是一副精巧但荒诞的画卷浮现了--残破的桌案、破烂的小板凳、一身儒衫却满身疲惫的公子,以及那条一直排到河边的、黑压压的长龙。
“下一个。”
顾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,声音有些沙哑。
坐在他旁边负责执笔的李易,蘸饱了墨,在一本新的账册上工整地落下笔锋。
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散发着馊味的汉子诚惶诚恐地挤上前,膝盖一软就要跪下。
“别跪了,省点力气,”顾怀指了指旁边的规矩牌,“站着回话,以家庭为单位,你是户主?”
汉子愣了一下,显然不习惯这种不用磕头的“老爷”,他局促地搓着满是黑泥的手,回头拉了一把身后缩成一团的女人和两个孩子。
“是...是,俺是户主。”
“姓名。”顾怀问道。
“狗剩。”
一旁负责记录的李易顿住了笔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眉头微皱,顾怀倒是不怎么惊讶,因为今天一早上类似这样的名字已经听过数十个了。
现在站起来喊一声狗剩说不定眼前的流民堆里有好几个人要回头。
“我是问大名,正式一点的名字,”顾怀说,“进了庄子要造册,这就是你的身份,以后发工分、领粮食都认这个。”
汉子一脸茫然,那是长期处于社会底层、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灵光的麻木。
他张了张嘴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赔着笑脸:
“回...回老爷话,俺就叫狗剩,俺爹说名字贱好养活,村里还有叫狗蛋、狗屎的,俺这还算好听的。”
李易嘴角抽搐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顾怀。
顾怀摆了摆手,神色平静:“介不介意改个名字?你姓什么?”
“姓李,老爷。”
“就叫李大柱吧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俺听老爷的,老爷一看就是读书人,取的名字肯定比俺爹好,”汉子谄媚地笑了笑,又把自己身后的两个孩子拉了过来,“能不能请老爷给她们也...”
“这个以后再说,”顾怀有气无力地一摆手,“李易,记下吧。”
“是,”李易也无奈落笔,“李大柱,籍贯?”
“城南李家坳...早没了,都被水冲了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原来是七口...”李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麻木,“逃难路上,爹娘饿死了,小儿子也没挺住...现在就剩婆娘和两个丫头。”
李易的手微微一颤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他沉默地记下“四口”。
“有什么特长?”
“啥?”李大柱瞪大了眼睛,“啥长?”
“特长,”顾怀开口解释,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,“就是你擅长做什么?会种地?会木匠?还是打过铁?或者以前在地主家干过什么活?”
李大柱冥思苦想了半天,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漂亮的眼睛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饿得直打晃的婆娘孩子。
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,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,否则这一家人就会被赶出去,死在荒野里。
他憋红了脸,最后挺起干瘪的胸膛,大声说道:
“吃!俺能吃!”
周围负责警戒的巡逻青壮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。
李大柱急了,他是认真的,这对他来说是很严肃的事情:
“老爷,俺真能吃!以前在地主家扛活,俺一顿能吃一大盆杂面糊糊!只要让俺吃饱了,俺就有力气!俺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大麻袋,走十里地不换肩!”
笑声停了。
顾怀看着他,看着这个因为“能吃”而感到自豪,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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