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平和



我坐在老城区巷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捏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，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已经是深秋了，晚风卷着梧桐叶在脚边打转，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，绷得有些发紧。刚从公司出来，连续加班了三个通宵，老板在会上拍着我的肩膀说“年轻人前途无量”，可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走出写字楼的时候，城市的霓虹晃得人睁不开眼，车水马龙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我却突然想逃，逃到这个只有老槐树和青石板路的老城区，这里的风都带着点慢悠悠的味道，不像CBD的风，刮得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
巷口有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铺，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每次我来，她都不问我要什么，直接煮一碗荠菜鲜肉馄饨，多加醋和辣椒油。我刚坐下，她就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过来，碗沿还冒着热气，“小伙子，又加班了？看你这黑眼圈，快赶上熊猫了。”我笑了笑，没说话，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，荠菜的清香混着肉的鲜嫩，热汤滑进喉咙，熨帖得像是小时候妈妈的手抚过后背。老太太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，手里织着毛衣，毛线针在她手里翻飞，“我家那小子，跟你一样，在大城市上班，也是天天加班，上次回来，我看着他头发都掉了不少，心疼得我哟。”她叹了口气，毛线针顿了顿，“可没办法呀，年轻人嘛，总得遭点罪，不遭罪怎么能长大呢？”

我嚼着馄饨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遭罪？这个词太实在了，实在得让我想起了很多不愿意回想的日子。小时候我是个特别皮的孩子，爬树掏鸟窝，下河摸鱼虾，样样都少不了我。十岁那年夏天，我和邻居家的小胖去村后的水库游泳，明明大人再三叮嘱不能去，可我们仗着自己会狗刨，偷偷溜了过去。水库的水看着平静，底下却暗流涌动，我游到中间的时候，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脚抽筋了，整个人往下沉，呛了好几口浑水，吓得我大喊救命。小胖在岸边都吓哭了，好在不远处有个放牛的老爷爷，听见声音跑过来，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。那天回家，我爸把我吊在房梁上打，竹鞭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，我哭得撕心裂肺，却不敢躲，因为我看见我妈站在一旁，眼圈红得像兔子，手里的抹布都攥成了一团。那时候我觉得，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被爸爸打，可现在想起来，那竹鞭上裹着的，全是后怕和爱。如果那天没有老爷爷，我可能早就不在了，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喜怒哀乐，不会有现在坐在巷口吃馄饨的机会。

馄饨吃了一半，手机响了，是我妈打来的。“儿子，吃饭了吗？加班别太累了，记得多穿点衣服，最近降温了。”我嗯了一声，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声音，还有我爸咳嗽的动静。“我爸身体怎么样了？”我问。“还那样，老毛病，吃了药就好多了。”我妈顿了顿，“你要是忙，就不用回来了，我们都挺好的。”挂了电话，我的鼻子有点酸。去年冬天，我爸突发脑溢血，住进了ICU，那半个月，我天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跑，白天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，晚上守在ICU外面，看着里面亮着的红灯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有好几次，医生找我谈话，说情况不太乐观，让我做好心理准备。我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，突然觉得特别无助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时候，我最怕的就是接到医院的电话，每次手机响，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。我开始后悔，后悔以前总忙着工作，很少回家，后悔每次打电话都匆匆忙忙，后悔没有好好陪他说说话。好在，我爸挺过来了，虽然留下了后遗症，说话不太利索，走路也需要人扶，但至少，他还在。出院那天，我推着轮椅，带着我爸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笑得像个孩子，拉着我的手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儿子，辛苦你了。”那一刻，我觉得所有的奔波和煎熬都值了。以前总觉得，